​1984年我在老山前线时对自身最担心的不是牺牲或伤残，而是怕被俘

1984年我在老山前线时对自身最担心的不是牺牲或伤残，而是怕被俘

——老山作战亲历记二十一

大漠单骑/文

战争中军人会有伤亡，任何参战的军人对此都会有所担心，或者说是害怕，毕竟畏惧死亡是人之本性或人之常情，军人也是人，有心理压力也属正常。在1984年4月，中越边境云南“两山”（老山、者阴山）一线爆发激烈战斗，老山是“两山”作战的主战场，我军在此实行大规模轮战，先后有各大军区20多万名官兵参战。我作为济南陆军学校见习代职学员队的成员，在老山前线配属首批轮战的南京军区1军1师参战。置身炮火纷飞的老山战场，我身边不断有战友牺牲或受伤，但我和我的校友对自身最担心的不是牺牲或伤残，而是怕被俘，这方面的心理压力更大。今天，就聊聊当年在老山前线的心理历程和防止被俘的有关情况。

1984年12月28日我在老山东翼103号阵地。我们脚下是陡峭山谷，直视不到的谷底就有越军阵地，静时可闻其声。

在老山前线，我军官兵只要进入越军远程火炮的射程之内，就有随时牺牲和受伤的可能，当时火炮造成的伤亡已超过60%。我亲眼所见1师1团几位司务长、给养员在乘车去后方买菜的路上，被越军远程大口径炮弹击中而牺牲，那几位烈士的遗体真是惨不忍睹。我所在的2团2营的一个班藏身的屯兵洞，被越军一发延迟引信重炮弹直接命中，全班人牺牲在洞里。所以，在前线牺牲和受伤是防不胜防的，生死有命担心和害怕都没有用，我和我的校友最担心的还是被俘，这是与所处的老山战场环境、中华文化传承和我军历史传统有密切关系。

01老山战场环境复杂，攻防战斗激烈，被俘的可能随时都会发生

军队作战在己方的战损统计中，人员被俘是与阵亡、负伤、失踪并列的（未确认的被俘、阵亡人员先列入失踪），尽管我军在老山前线被俘的人数很少，但人员被俘仍是战场上无法回避的严酷现实。

老山作战主要是丛林山地阵地战，中越两军攻防战斗频繁并长期近距离对峙，交战中我军官兵一直存在着被俘的威胁。一是在老山攻防战中，一些高地经激烈反复争夺，会几易其主，因受伤、炮火封锁等原因，无法撤下阵地而被越军包围的我军少量官兵，当弹药用完就面临被俘的可能，我军被俘的人员基本是这种情况。二是在老山当面，越军长期部署有2个特工团和若干特工营，这些擅打游击战的老手时常渗透到我军防线内，进行侦察、偷袭、爆破、埋雷、捕俘等特种作战，如能活捉我军人员，对他们来讲可是立了大功。所以，在老山前线，我军官兵除了要面临枪林弹雨，还要随时防备被越军俘虏。

就在1984年9月12日，老山以西扣林山我军边防第15团3营副教导员和通信员，从前沿阵地返回后方营部的路上，被潜入的越军特工队伏击，通信员当即身亡，副教导员被俘后越军欲将其带回领赏，刚进入12号界碑越南境内，因副教导员拼死反抗，最终被越军特工队杀害。第二天我军前线指挥部将此事件通报各部队，并要求今后任何人进出阵地，不得少于5人以上行动。我随部队刚进驻老山主峰东北侧的曼文没两天，夜晚值岗的哨兵就与偷袭的越军特工发生交火，睡梦中的我被枪声猛然惊醒，紧张了好一阵子。而之前发生的越军特工队偷袭我军辛柏林炮位雷达阵地的事件，更是影响巨大，从而引发我军组建侦察大队进行反制。

越军特工部队作为独立兵种由总参特种部队司令部指挥，曾给美军、南越军以沉重打击，被称为“丛林变色龙”。

02解放军与西方国家军队对待己方人员被俘是截然不同的

从历史上看，我军在作战中的被俘人员一旦被释放或归队，将受到严格地审查，甄别其是否有主动投降、背叛变节、充当间谍等行为。甄别之后对被俘人员不论官兵，通常大部分是做复员处理，而对主动率部投降者和变节者将处以刑罚。大部分被俘人员的后半生以及他们的亲属，会受到被俘事件的严重影响，难以得到政治信任和优渥待遇。

那么我军为何对被俘人要如此呢？因为许多战场被俘人员，毕竟都有不同程度放弃抵抗的投降行为，尽管这可能是战场危急形势所迫，或是人性弱点的本能表现，但投降终归是我军战场纪律所不能容忍的，也是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中华气节格格不入的。也有部分被俘人员是在弹尽粮绝、患病、负伤、昏迷、被突袭等情况下，无法抵抗或来不及抵抗而被俘，其不属于投降行为，在被俘期间如无叛变情节，他们仍是值得尊敬的，也是可以保留军籍的，这正是需要对被俘人员进行甄别定性的意义。

反观西方国家的一些军队，对己方官兵的投降及被俘行为就不怎么当回事了，在战场上杀身成仁、同归于尽也似乎与他们无关，甚至不时发生指挥官要求部下放下武器集体投降的事情。而对于己方归队的战俘，甚至可以得到英雄式的欢迎，让他们继续留在军队该干啥干啥，该升官升官，包括曾下令投降的指挥官，照样可以一路晋升。比如二战时美军驻菲律宾总司令乔纳森·温莱特中将，在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的进攻面前，率数万部队投降日军成为战俘，其在战后竟被奉为美国英雄、授予国会荣誉勋章，还被任命为美国东部战区司令，晋升了上将。此类集体投降事件，在西方国家军队中可谓不胜枚举。

至于为什么解放军与西方国家军队在对待被俘问题上有这么大的反差？本文不想展开论述，但有一点是简单明确的：中华文化讲究大义和气节，这比生命更重要；西方文化则推崇强者霸主，更看重生命和自由。解放军是正义之师，是人民的子弟兵，指战员拥有崇高的信仰和坚定的信念，具有保卫国家和人民利益的强烈责任感，这个大义高于一切，从而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所以，打仗打到白刃战拼命的份上，美军也好、英军也罢，一定不是为正义而战的解放军的对手。这就是毛泽东当年形容的志愿军是钢少气多，美军是钢多气少。否则，极端劣势装备的志愿军，怎能与武装到牙齿的强大美军及联合国军抗衡？

在老山前线我们担心被俘，除了上面说的原因，还有实在不愿在被俘后遭受非人虐待，那可能是毫无尊严的羞辱，可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可能是直接的战场处决。而士可杀，不可辱！正是千百年来中华文化形成的仁人志士的气节。我军的对手日军、美军包括越军，一个个都不是善待战俘的主，什么日内瓦公约对其是形同虚设，有多少中国战俘是死在他们的手里？所以，即使你投降成为战俘，仍面临生死的极大不确定性。人终归有一死，投降后再被杀死或受虐致死，恐怕是世上最懊悔、最憋屈的死法，何必那个当初呢？拒俘最后一个原因则来自血脉基因，在战争年代我的直系血亲长辈中，有近十人参加革命或参加八路军、解放军，他们的战火经历和功勋荣誉也在时时提醒我：宁战死勿降敌！

我军在老山前线担任前运后送任务的军工，为了多背作战物资，通常不带枪的，但每人随身必带一枚“光荣弹”。

一边是轰轰烈烈地死，为国捐躯，重若泰山，泽及后代；一边是窝窝囊囊地活，苟且偷生，背负骂名，连累家人。生死关头最后的抉择确实是极其艰难的，我们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痛，苛求所有人都能舍生取义，但我和我的校友当时确实是抱定坚决不当俘虏的信念，真到了最后关头绝不放下武器，拼死一搏，大不了玉石俱焚，万万不能让越军活捉了。

03在老山战场中越两军巨大的战俘比说明了什么？

在长达近六年的“两山”作战中，我军有6人被俘（14军汪斌、白志利，67军缪甫荣、姜文达、李林海、王念顺），而越军被俘至少是202人，中越两军的战俘比是1:33.7人。我军的这几名战俘基本是在负伤后被俘的，他们在遭受长期羁押和非人虐待后，于1990年1月19日被交换释放回国，其中一人已被打死在越南监狱里，唯一的干部汪斌备受折磨，体重仅有37公斤。

许多人认为，曾打败法军、美军并长期征战的越军，其战斗力还是比较强的。然而，强中自有强中手，中越两军1:33.7人的战俘比，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战斗力上的差别。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在老山战场，解放军官兵誓死不当俘虏，拼尽最后一滴血，这也正是越军根本打不赢解放军的原因之一。相比越军，印军的战斗力就太拉跨了，在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中印两军竟打出0：3968人的惊天战俘比。因此，我们看待被俘问题一定不要忽视其与军队士气的关系，在两军激烈交锋中一味强调生命宝贵并不可取。

解放军打过的仗不计其数，唯有在老山战场上“光荣弹”大行其道，声名远播。所谓“光荣弹”，简单说就是我军官兵准备与越军同归于尽而留的手榴弹，这正是老山战场特殊环境中我军官兵誓死不当俘虏的特别展现。我在2021年3月21日头条《“光荣弹”一词为何出现在老山前线——老山战场亲历记之七》一文中，对其有详细介绍，本文不再赘述。在整个老山作战期间，我军官兵用“光荣弹”与越军同归于尽的英雄壮举有十几例（拒俘跳崖牺牲还有多人），我所在的2团2营就有两例。那是在1985年1月15日老山142号阵地反冲击战斗中，我营6连战士张长艳身负重伤，面对冲上来欲活捉他的越军，拉响手榴弹与越军同归于尽。张长艳同连的战友董德明，也是在这次战斗中以同样的方式光荣牺牲。这种视死如归的壮举，反映了新中国军人依然继承了革命先烈慨然赴死的牺牲精神，不愧是新时代的“王成”。

在老山前线我带的15名学员分散在2团2营所辖的5个连队代职，我是副营职留在2营部。由于这5个连队分处在不同的地点，我需要不断到各个连队看望并了解学员情况，来回的路上就有一个防越军特工的安全问题。当时2营的营职干部和各连队的副连职以上干部，都配有一名通信员兼警卫员，而我并没有配。为了不给部队添麻烦，我每次出行基本都是单独行动，尤其是从曼文到船头的人迹罕至的小路我走过多次，翻山越岭穿密林需一个多小时。我身上有一支上膛的54式手枪，当时就是想着万一真碰到潜入的越军特工，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跑不掉最后一颗子弹就留给自己。而我军一线阵地有的战士，会和身边的兄弟相互约定：一旦我失去抵抗力落在越军手里，你可以把我打死，绝不能让越军把我带走！

我军在云南“两山”一线活捉的越军俘虏，主要是15个侦察大队的战果，狠狠打击了越军特工队的嚣张气焰。

老山作战以1984年7月12日松毛岭大战达到最高峰，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国际形势的变化，作战的烈度和规模呈逐渐趋缓之势，基本是前期大打，中期中打，后期小打，到1990年2月之后战火平息。1军和加强部队于1984年11月底开始接防老山阵地，至1985年6月初撤出战斗，正是作战激烈的前期。在1军接防之前与撤出之后的参战部队都有被俘的，而1军和加强部队3万余人没有一人被俘，也没有一个阵地丢失，还攻克越军28个据点，歼敌5300多人。尽管不能单纯以有没有被俘人员来衡量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但至少说明1军打得狠、打得巧，没有给越军任何抓俘虏的机会。

我们济南陆军学校见习代职学员队同样没有一个孬种，没有给济南军区和济南陆军学校丢人，校友们与1军参战部队官兵融为一体，生死与共，勇猛顽强，敢打能拼，歼敌多人，以付出牺牲1人、负伤10人的代价，完成各项战斗任务，也实现了坚决不当俘虏的誓言，继续秉持了新中国军人的崇高气节，我为我的校友们感到无比自豪。

为何解放军官兵打仗能够舍生忘死，英勇无比？除了我军是为正义而战、为国家和人民而战，还因为我军有坚强的思想政治工作的光荣传统，有党指挥枪的精神力量支撑。我军有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无法比拟的英雄谱，从大渡河十八勇士、泸定桥二十二勇士、抗联八女投江、狼牙山五壮士，到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李海欣等无数英烈的光辉事迹，彪炳史册，深入人心，全军各部队有强烈的荣誉感，指战员有气吞山河的高昂士气。这样一支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伟大军队，是世界上任何敌人都无法战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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